「從心所欲」修樂器與蕭邦《雨滴前奏曲》

寧 撰於2012/10/22

自從重新練琴後,就覺得已經數年沒有整理的鋼琴該要好好整理了,且不說譜架鬆脫與弱音器失靈,就連琴音也變得零零落落的,彈奏蕭邦《雨滴前奏曲》所需要的那種反覆敲擊降A琴鍵的滴滴答答輕柔雨聲,已經變成有一搭、沒一搭的嘶啞市井叫賣,完全感覺不出此曲的浪漫與抒情。在耳朵越來越難以忍受的情況下,趕緊請鋼琴老師介紹調音師,也因此認識了早已過從心所欲之年的莊先生。

第一次打電話給莊先生時,我並不知道他的年紀,以為他或許是四、五十歲的資深調音師。當我在電話中開口詢問他的調音價碼時,他回說我如果考慮價錢就不要找他調音。我很誠懇地說,我知道有些工作是不能純以價錢來衡量成效,我詢問只是想要對預定花費心中有數。他即笑答他的價碼一般是一個小時一千五百元,但是要看鋼琴的狀況,才知道調音所需要的時間與最後價錢,這回答也算合理。

當八月一日那天莊先生來到我家時,已經接近黃昏了。他帶了一個資深學徒,兩人的年紀加起來應該超過兩甲子。兩人一進門即開始工作,一開始也看不出有何特別之處,就是叮叮咚咚地調音。夏天天熱,我見兩人一身汗即打開吊扇,正在冒汗的莊先生竟然請我關掉,他說即使很細微的吊扇聲也會影響調音的準確度,這要求開始引起我的興趣。一小時後,我倒兩杯冰鎮的南非國寶茶,讓兩人止渴休息。這茶打開了莊先生的話匣子,也才知他已經七十多歲了。莊先生說,他自年輕時就進入與鋼琴有關的行業,曾經經營一家生產古典鋼琴的工廠,最興盛時達一百多名員工,並且有自己的品牌。他自豪地說,美國某國際機場目前所擺放的幾台演奏琴,就是他的工廠生產的。但是鋼琴汰舊率低,可能ㄧ架鋼琴ㄧ用就是百年,因此新琴銷售不易,加上競爭激烈,他也就漸漸淡出市場。談著、談著,感覺老師傅級的莊先生對鋼琴真的很懂,增長不少見聞。ㄧ杯國寶茶下肚後,兩人又開始工作,莊老先生說我的鋼琴原本的音色太尖銳了,他要幫我調柔和些。蝦米啊!除了調音還可以調音色,真是老手。整架鋼琴調一遍後,他又請他的老徒弟再調一次,這才罷手。接下來又是另一個特別,只見莊老先生拿瓶看似保養液之物,另拿塊布,將琴鍵一個一個地擦過,包含旁邊與下面的所有木架,仔細的就像是做精品工藝,更特別的是他間或以雙膝跪地的姿勢擦琴鍵,那種感覺就像是這架鋼琴是一具珍寶。這也不過是四萬元購買的舊琴,看到它被他人當成寶貝,也頗高興。歷經三小時後,包含譜架與弱音器全部修好,我立即試彈蕭邦的《雨滴前奏曲》,真是感動,沒想到四萬元的鋼琴,也可以如此浪漫與抒情,琴音整個都活了起來。晚上八點多,調音工作完畢時,我請問莊先生此次收費多少,他說四千兩百元就好了,貴嗎?我覺得值得。最值得的是,我聽到他接著說,陳教授你琴彈得不錯呦,以你的程度,有沒有考慮換台好琴?被稱讚總是飄然,希望不是客套,但是定神後我趕忙推辭,雖然我哈一台好琴很久了,每次彈老師的百萬名琴總是心癢,不過既然只是小小的興趣,還是自我克制一下,一台好琴所費不貲,還是等到中樂透後再說。

幾天後,我想到在台北我父親處,還有一台買了四十多年的舊鋼琴,琴音甜美,聲音比新竹家剛整理過的鋼琴還要柔和,那是在我大姊小學一、二年級時為她買的,我大姊目前已經年過五十,這樣一算就知此琴入我家門的恆久了。我還記得當時的買價是兩萬,似乎比新竹的四萬鋼琴便宜一半,但是當時我家台北的小小公寓的售價也不過是六萬,可見此琴還是有些名貴的。只是它在我家當了二十幾年的裝飾品,確實大才小用。上次回台北,心血來潮,掀蓋一彈,聲音還是一樣甜美,然而多個琴鍵失卻彈性也無聲音,ㄧ首曲子彈下來,時時間斷,無法連貫,有點可惜!

於是我又打電話給莊先生,原本是想請他推薦台北的調音師,沒想到他說他最近以數十萬的價碼,答應替馬偕醫院修理當初馬偕牧師帶至台灣的老風琴,據說是要配合馬偕牧師來台紀念音樂盛會,因此需要常跑台北。他說他應該可以抽空到我父親家看看我家的老鋼琴,高興之餘,還得請我大姊跟他約時間,雖然我母親說那台鋼琴是我大姊的,可是我大姊已經很久不談琴事了。最近她得知我開始習琴,雖然也有些心癢,想重新練琴,只是她說她一直沒有付諸行動的客觀條件。反正她也是大學教授,至少暑假應該有空陪陪莊先生調琴。

據我姊轉述,當莊先生到我父親家時,先叮叮咚咚彈了幾下,就開始拆琴,他說這必須拆回去修理,我想這琴大概武功荒廢的很嚴重吧!他告訴我大姊,應該十天左右可以修好,他到時會再到我父親家安裝並調音。十天後,他一行三人(除了資深徒弟外,還有他太太)果然一早就出現在我父親家,令人驚訝的是,他們從早上十點一直工作到晚上十點,還沒有開始調音,連我那位非常挑剔的父親都說,他們工作進行的非常仔細。就在晚上九點,也就是我入睡前,我父親從台北打電話給我,說他們覺得今天應該來不及調音了,所以他們決定第二天再跑一趟台北。第二天下午,他們依時出現並隨即開始工作,晚上九點,我打電話給父親詢問鋼琴調音工作是否已經完成,沒想到莊先生ㄧ行還在叮叮咚咚,那時並未聽過我說莊先生擦鍵之事的父親接著於電話中說,莊先生還從裡到外一鍵ㄧ鍵的仔細擦拭,就像那台鋼琴是他的寶貝ㄧ樣,這不約而同的說法,令我會心ㄧ笑。這時我即想,為了這台老鋼琴,莊先生一行總共跑了三趟台北,除了第一趟較不費時外,第二趟工作十二個小時,第三趟也應該有八個小時,到底該付他多少錢呢?莊先生其實第二次至我父親家時,即說了個數字,以工作時間來說,還真不能說貴,就是兩萬元,另外加兩千元購買新換的零件。

從心所欲之年的莊先生又復活了一台鋼琴,從他的言談中可以感覺出他是挺得意的。我事後特別打電話跟他表達謝意,他高興的說我父親家的鋼琴應該可以再用五十年,我猜就是這種心情,讓他樂在其中吧!

寫到此處,轉念想到,我母親生前擁有兩把二胡,自她過世後,這兩把二胡就孤居在櫥櫃角落七載。前些日子,忽然想起我母親生前曾經多次提到要帶我小女兒去學二胡,此事未及實現,她即罹癌過世。既然想起此事,心念不能空過,即回台北取出這兩把二胡,看看該如何將母親的遺願實現。由於我對二胡一竅不通,就先請據說是二胡高手卻怎樣也不肯拉給我聽的好友王教授看過,並請他推薦二胡老師。好友建議我去新竹火車站旁的百禾音樂教室學琴,因此在某天午後,心血來潮,即攜胡過去,可是竟無人在店,只得下次再訪。第二次造訪前,我就老老實實的先電話確認老闆在店,才攜胡前往。

初見老闆單老先生,就知道他年紀應該很大了,一把灰白的鬍子,道出了他的年紀。他告訴我,他也是從心所欲之人,就是喜好傳統樂器。閒談中,我告訴他這兩把二胡的點滴,他很耐心的傾聽,然後很仔細地檢視這兩把二胡,他說有一把是ㄧ般的練習琴,只要稍微整理即可,另一把應該是很好的二胡,果然行家,那把好二胡是我舅舅見我母親喜好二胡,就趁生意之便,自中國大陸買來給我母親的,當初買價即兩萬,確實是把好琴。回想我母親從小即半工半讀掙錢養家,好強的她讀書還一直名列前茅,在女師專就讀時,年年擔任班長,任教後,為多掙些錢,白日學校上課、晚上家教補習,煮三餐、洗衣、整理家務從未假手他人,辛苦大半輩子,她喜好音樂,但是從未有機會學習樂器,五十多歲退休後,這才開始學二胡,進步神速,後來還進入台北市立國樂團,並隨團出國演奏,學習精神令人佩服,這把琴就是她的演奏琴。單老先生將琴倚牆,藉由牆面的對比,說明這把好琴的琴桿已經歪了,必須先試試能不能將琴桿扶正?之後還要看蛇皮是否發霉?有四、五十年二胡製作經驗的單老先生,應該是台灣數一數二的二胡師傅,對二胡一竅不通的我,在一旁就是負責仔細聆聽並配合點頭,我相信他應該能將這把二胡修好的。

為了吸引喜愛韓國少女團體少女時代的小女兒學二胡,只好自己也下海,父女當同學,兩人一起學二胡。老師姓張,胖胖的,很年輕,很愛笑,也很和善。上課時,我要負責搞笑,以免我的小女兒覺得無趣,還好她有那麼ㄧ點點喜好音樂的遺傳,回家後竟然會自己拿二胡練習,不像當年學鋼琴時,要千催萬請才肯練習,所以每次她主動練習二胡時,我都會趕緊大大地稱讚一番,也好提升她的興趣。其實學二胡還蠻好玩的,二胡是與吉他、琵琶、鋼琴完全不同的樂器。以我現在的程度,它還是屬於練習時旁人受不了但自己頗有樂趣的樂器。前兩週上課,單老先生先將自已店內的二胡借我回家練習,兩週下來,單老先生還是沒將二胡修好。他直說他想幫我省錢,希望不要更換蛇皮,但是兩週後他還是決定更換蛇皮,他說原來的蛇皮已經潮霉了,還真的不得不換。這樣一來,他本來誇口數百元即可的修琴工資,即刻升至五千五百元,其實能夠以五千五百元讓我母親常用的演奏二胡,恢復原有的美聲,我已經覺得很值得了,雖然單老先生一直覺得不好意思。

今年暑假有幸碰到兩位從心所欲的樂器工匠,增長見聞不說,還與他們成為朋友。孔子說的沒錯,雖「十有五,志于學」,但是要到七十歲才能對一項技藝「從心所欲」。老師傅的經驗確是寶藏,希望這些寶藏,能夠有所傳承。

後記一:單老師事實上是1945年出生的,所以其實還差三年才七十啦,只是他的灰白鬍鬚讓他看起來有一種比實際年齡成熟的錯覺!

後記二:《雨滴前奏曲》是鋼琴詩人蕭邦最膾炙人口的作品之一,創作動機來自於對法國女作家喬治桑的依戀。一八三八年冬,蕭邦因肺結核前往西班牙馬約卡島(Mallorca)養病,在一個暴風雨的午夜,他苦候情人喬治桑回家,心情萬般焦慮,此時滴滴答答的雨聲觸發了他的靈感而譜寫出這首《雨滴前奏曲》。百餘年來,這首曲子打動了無數樂迷的心,也吸引了無數樂迷到此曲的創作地點--馬約卡島瓦爾德摩莎村(Valldemosa)修道院--朝聖。這首曲子顯現蕭邦心思纖細的浪漫與抒情,從開始的輕柔細雨、到間歇電閃雷鳴風狂雨暴、到雨歇天晴的溫柔結語,整首曲子隱隱透露蕭邦對喬治桑的浪漫思念。我尤其欣賞此曲在風狂雨暴時,蕭邦的思緒與暴雨的距離之忽近忽遠。從28小節身處雨中的紛擾激動開始,一路逐步鋪陳,電閃雷鳴逐步增強,然於此曲60小節突然心情轉換,似蕭邦將自身瞬時抽離其境,進入沈思,雖仍風狂雨暴,然卻無住於心,想必是全心想念著喬治桑,這就是所謂的至情至性境界吧,希望我的彈奏能夠表現出我對蕭邦思念之情的想像!

以下我分別在演奏室的百萬名琴以及我那台剛剛調過音的四萬鋼琴上演奏《雨滴前奏曲》,聽聽看聲音有沒有二十五倍的差別!

百萬名琴版 四萬鋼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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